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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止]第26期·电影·月球旅行记·被画上颜色的失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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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2026-11-02 17:37:04

观 止 · 第 二 十 六 期


古今佳作赏析 | 电影 | 2026年10月31日



月球旅行记:被画上颜色的失物,等了一百零九年



1902年,一个魔术师用大炮把六个人打上了月亮。这部十几分钟的短片被公认为影史第一部科幻片,它有过两个版本:黑白的流传至今,彩色的由女工们逐帧手绘、却从此下落不明——直到九十年后,一卷碎成废片的彩色拷贝在巴塞罗那重新现世,又花了十几年,才把那些颜色一点点拼回银幕



作者:乔治·梅里爱(1861—1938),巴黎魔术师出身,星影片公司创始人


版本:黑白版 1902 年首映;手工上色版同年发行,1993 年重现于巴塞罗那,2011 年修复版戛纳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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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 作 品 展 示




一 | 炮弹打进月亮的右眼——影史上被引用最多的镜头之一(修复版手工上色帧)。月亮皱着眉、吐着舌,被一枚冒烟的炮弹钉在脸上。1902年的观众看到这里,据说笑翻了整个巴黎。



二 | 1902年的宣传单:一颗被望远镜打中眼睛的月亮,配文是「未刊!轰动!奇观!」。当年的电影没有任何预告片,全靠这种夸张的印刷品把观众骗进片厂——不过这一部,货真价实。



三 | 天文台里,天文学家们为登月方案吵成一团(电影截帧)。为首的白胡子教授是梅里爱本人扮演的——这位导演兼主演的习惯是:所有重要的角色,都由自己先演一遍。



四 | 悬崖上的巨炮,炮口直指满月(电影截帧)。把人当炮弹发射这个主意,借自凡尔纳的《从地球到月球》;布景是画在纸上的,大炮是扎扎实实的道具——默片时代的「特效」,一半靠画笔,一半靠胆子。



五 | 月面上,探险家们望着地球升起,摘帽致意(电影截帧)。离开家的人才看得见家的样子——这个画面比人类的第一次太空飞行早了半个多世纪,后来的登月影片,都在向它脱帽。



六 | 雪停了,探险家在月面睡去,一颗颗六角星轮流探出脸来(电影截帧)。每一颗星星里都是一位女演员——在梅里爱的片厂里,连天体都是请人扮演的,她们施法降下大雪,把主角冻醒。



七 | 月球原住民「塞勒尼特人」出动(电影截帧):昆虫状的身体、长矛与盔甲,一碰就碎——碎掉之后,还能重新拼合。梅里爱的月球人不像外星人,倒像会走路的螃蟹,反正不是善茬。



八 | 同一个月球人,在上色版里的样子(修复版手工上色帧)。红土黄甲、粉色的天——上色不是简单填色,每种颜料都由工坊的调色师按场景专门配制,一部片的色板可以多过二十种。



九 | 炮弹被推下月崖,坠向深渊(电影截帧)。打不过月球人,就把家当滚下山崖——这一滚滚出了大气层、滚进了海洋。铆钉接缝的炮弹皮,是整部片里最结实的道具,也是唯一的「飞船」。



十 | 归来庆典(修复版手工上色帧):铜像、花环、列队的少女。黑白的流传了下来,彩色的消失了一百年——我们如今看到这份颜色,比看到这部电影本身,还要难。



十一 | 乔治·梅里爱,约1930年。晚年的他破产落魄,在蒙帕纳斯车站支了个玩具摊,被记者们重新认出,才有了1929年的荣誉晚会与1931年的荣誉军团勋章——八年后,他在养老院里离世,电影已经会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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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 作 品 解 析



其一|一个把摄影机搬进剧院的魔术师


乔治·梅里爱本来不想拍电影。他是巴黎一家魔术剧院的老板,能变「消失的女人」,也能把骷髅变成绅士。1895年底,卢米埃尔兄弟在巴黎第一次放电影,梅里爱坐在台下,看完当场要买那台机器——卢米埃尔的父亲回绝他:这玩意儿是给科学家看的,没有商业前途。梅里爱转头从英国人手里买了一台放映机,自己改装成摄影机,把电影搬进了自己的剧院。

魔术师拍电影,拍出来的自然全是魔术。他很快发现了一件事:摄影机停下来再开机,画面里的东西就会凭空消失或者变成别的东西——这本来就是变戏法的老原理,只不过观众从「台前的眼睛」换成了「镜头的眼睛」。停机再拍、叠印、模型、假幕布,梅里爱把这些手法玩到了当时的极限,被人称作「特效之父」。他后来得意地说:我干的还是老本行,只是把舞台换成了胶片。

《月球旅行记》是他这套手艺的总演习:月亮是画在布景上的圆盘,海底是在水族箱前拍的,人物靠近镜头的「推轨镜头」其实是把演员放在带轮子的椅子上往镜头前拉。全片没有一帧是「真的」,但1902年的观众宁可信它是真的——因为在此之前,没有人见过梦被拍下来。

其二|两百名女工,一万三千帧颜色


《月球旅行记》有两个版本同时发行:黑白的便宜,彩色的贵。彩色不是拍摄的,是涂的。梅里爱把活儿交给巴黎的蒂耶里母女上色工坊——那是一支两百人左右的女工队伍,流水线作业:每个人只负责一种颜色,涂完自己那一笔,把胶片传给下一个人。一部片用二十多种颜色,一轮下来,人人手上一片颜料的痕迹。

算一笔账就知道这活儿有多苦:全片一万三千三百七十五帧,每一帧都要画,一份拷贝画完才算完工,而工坊平均为一部片子做大约六十份拷贝。换句话说,光是这一部电影的颜色,就被女工们用画笔重复了几十万次。她们没有留下几个名字,留下的只有那些颜色——月亮的绿、炮弹的红、月球人盔甲的黄。

彩色版比黑白版贵,意味着它更少、更娇气,也更容易丢。硝酸片基本身就是定时炸弹:存放不当会分解、粘连、最后碎成渣。黑白版拷贝散落世界各地存活了下来;彩色版呢?到二十世纪末,电影史书里已经把它当作「散佚」处理——所有人都以为,那些颜色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

其三|一堆「废胶片」里挖出来的颜色


1993年,西班牙巴塞罗那的加泰罗尼亚电影资料馆收到一批匿名捐赠的默片收藏,两百部影片里,有一卷严重损毁的硝酸片——《月球旅行记》手工上色版。胶片已经凝成一坨硬块,腐坏到看起来「彻底完了」的地步。1999年,法国「龙虾电影公司」的塞尔日·布隆贝热听说了它的存在,用一部新发现的默片把它换了回来,然后拿着这坨硬块问遍了各大修复实验室——所有专家的答复都一样:没救了。

布隆贝热们不信邪,自己动手。剥开一看,发现凝固粘连的其实只有胶片边缘,中间的画面帧大多还活着。从2002年到2005年,他们一点一点把一万三千三百七十五帧碎片剥下来、扫进电脑——然后,这批数据在硬盘上又躺了八年,因为当时的数字技术根本无法把它们重新拼成一部电影。

2010年,龙虾公司与法国电影基金会、特艺色彩基金会联手启动修复,在洛杉矶的实验室里把碎片逐帧拼合、调色、修补,缺帧的部分用梅里爱家族收藏的黑白拷贝补齐,并把放映速度校回默片应有的每秒16格。修复在2011年完成,5月11日,这部一百零九岁的电影在戛纳电影节首映——距它上一次被完整地「看见颜色」,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世纪。法国乐队Air为它配了乐。观众坐在黑暗里看到的第一眼,就是那枚红色的炮弹,飞进那只绿色的右眼。

其四|发不了财的「影史第一部科幻片」


《月球旅行记》在当年是国际爆款:巴黎首映后很快传遍世界,盗版商闻风而动——美国盗印的版本满天飞,梅里爱本人却几乎拿不到美国的一分钱,因为当时的美国法律不保护外国影片版权。这桩亏吃得不小:这位做过大生意的魔术师,后来眼看着自己被更庞大的制片体系挤出场外。

更狠的一刀来自他自己。1913年前后,公司衰败、战争将至,梅里爱在绝望中烧掉了自己收藏的大量底片——影史最着名的一次「自我销毁」。晚年他彻底破产,把毕生片目论斤卖掉,据说部分硝酸片被化掉做了梳子和鞋跟。他在蒙帕纳斯车站支了个玩具摊,一卖就是几年,直到1929年记者们重新「发现」这位电影先驱,他才在晚年迎来迟到的荣誉:荣誉军团勋章、补办的纪念晚会、电影界养老院的一个房间。1938年他去世时,有声电影已经统治影坛十年。

而《月球旅行记》成了所有科幻电影的祖先。从《星球大战》到《阿凡达》,凡是「人类离开地球去看异世界」的故事,都在重复梅里爱1902年的路数。埃德温·波特说看了它才明白电影可以讲故事,格里菲斯说得更直接:「我的一切都是欠他的。」

其五|为什么一部「假」电影,比真的还动人


回头看《月球旅行记》,它几乎处处是「错」的:月亮有一张脸,星星会探出人头,月球人一碰就碎,探险家坐大炮上太空。它不符合任何一条后来的科幻规则——它根本没打算符合。梅里爱不是在预言未来,他是在放一场一场的魔术秀:把观众请进黑屋子,用尽全部伎俩,只求他们在灯亮时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月亮上的旅人。

这种「假」,反而成全了它。后来者拍了无数更真实的太空,却没有一部能像它这样,让人记住一颗长了脸的月亮。因为真实的月亮属于天文学,而那张脸属于所有人——每个小时候抬头看过月亮、并且把它看成一张脸的人,都能在这部电影里找到自己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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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电影最动人的部分,其实发生在片场之外:两百个不留名字的女工,为一部她们进不了放映厅的片子,画了一万三千帧颜色;胶片碎了一百年,又被人一帧一帧捡回来。颜色会褪,胶片会碎,公司会倒,魔术师会去摆摊——可只要还有人不肯认输地把碎片拼回去,那些颜色就还是能回到银幕上。有些东西被打进眼睛里,就再也取不出来了。



所谓「观止」,大概就是如此——看到这里,便可停下了。





每期一个领域,展示一件古往今来的佳作——书法、绘画、艺术、摄影、文学、电影、国宝鉴赏,轮流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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