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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止]第36期·绘画·溪山行旅图·树叶里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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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2026-11-08 17:37:34

观 止 · 第 三 十 六 期


古今佳作赏析 | 绘画 | 2026年11月05日



一千年来没人知道他是谁,直到有人在树叶里找到两个字



一幅两米高的绢画立在那里九百多年,历代藏家都只知道它画得好,却没人能证明是谁画的。1958年8月5日,台北故宫副院长李霖灿拿着放大镜一格一格找过去——在前景行旅人物右上方,两片树叶之间,「范宽」两个字赫然呈现。



作者:范宽(活动于十世纪末至十一世纪初),本名中正,字中立,华原人


年代:北宋,绢本浅设色,纵206.3厘米、横103.3厘米


收藏:台北故宫博物院(董其昌题签,石渠宝笈初编着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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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 作 品 展 示




图一 | 《谿山行旅图》全貌。迎面一座主峰顶天立地,几乎占去画面三分之二——徐悲鸿说它「章法突兀,使人咋舌」,站在画前的人只能仰望。



图二 | 主峰。整座山用细密的「雨点皴」一点点凿出来——墨痕如雨点密集而有序,把北方岩石的坚硬质感画到了骨头里。



图三 | 山腰一线白瀑布,直落千尺后隐入云烟,无声胜有声。米芾评范宽「溪出深虚,水若有声」——看这一笔,果然有声音。



图四 | 中景密林深处,楼阁半隐,涧桥边有戴斗笠的僧人独行。画中的人物始终没有看向画外——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图五 | 前景的山路上,两个人赶着驮货的驴队缓缓走来,鞭声与铃声仿佛可闻——画题「行旅」二字,就落在这条小路上。



图六 | 行旅队伍右上方(红框处),两片树叶之间,藏着两个字——1958年8月5日,李霖灿的放大镜恰好扫过这里:「范宽」二字名款赫然呈现。



图七 | 传范宽《雪景寒林图》(天津博物馆藏)。同样是主峰当堂、密林覆顶,同样是大雪无声——范宽的世界里,山永远比人大。



图八 | 明人《仿范宽山水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真迹无名可署之后几百年,一代代画家仍按他的办法画山——这就是「范宽体」。



图九 | 山顶密林特写。米芾说范宽「山顶好作密林,水际作突兀大石」——这九个字,如今成了鉴定范宽画派的口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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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 作 品 解 析



其一|无名的大师


范宽是那种你在美术史第一页就会遇到、却几乎查不到生平的画家。生卒年不详,只知道他是华原(今陕西铜川耀州)人,本名中正,字中立;因为性情温厚迂缓,关中人管性子慢叫「宽」,他索性以「范宽」行世。

他学画从师法李成、荆浩起步,学着学着悟出一句话:「与其师人,不若师诸造化。」跟别人学,不如跟大自然学。于是他搬进终南山、太华山里住下,终日危坐,纵目四顾,下雪天也不出门,就为了看雪怎么落在山上。

故宫博物院的记载里,他嗜酒落魄,不拘世务,常年往来于开封、洛阳之间,但终生没有入朝做官。宋仁宗天圣年间(1023—1032)他还在世——此后,史籍里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至于画技,宋人给出的座次是「三家鼎峙,百代标程」:关仝、李成、范宽,北宋山水三大家,他占一席。米芾《画史》则说得更直接:「本朝无人出其右。」整个本朝,没有人画得比他好。

其二|一座压顶的山


《谿山行旅图》绢本,纵206.3厘米、横103.3厘米,比两个成年人叠起来还高。画面结构简单到近乎蛮横:主峰居中顶天立地,占据三分之二以上的画幅;山腰一线细瀑布直落千尺;山脚密林、溪涧、巨石,一条小路上,一队驮驴正缓缓走来。

徐悲鸿见过原作后写下那段着名的话:「中国所有之宝,故宫有二:吾所最倾倒者,则为范中立《谿山行旅图》——大气磅礴,沉雄高古,成辟易万人之作。此幅既系巨帧,而一山头几占全幅面积三分之二,章法突兀,使人咋舌。全幅整写,无一败笔。」

这幅画的技法核心是「雨点皴」:用中锋笔触在山石轮廓内密密麻麻地点凿,墨痕如雨点密集而有序,层层积染,把岩石的向背、硬度、风霜感全部画了出来。山顶覆盖密林,水边安置突兀大石,屋宇笼染黑色——米芾总结的这几条,后来成了鉴定范宽画派的口诀。

整幅画最动人的安排是比例:人只有指甲盖大,驴队几乎要贴着画面才看得清。在北宋人的宇宙观里,人不是山水的主角,山才是——人走进山里,就把自己交给了山。

其三|树叶里的两个字


北宋画家没有署名盖印的习惯。这幅画在明清着录里,从未有人提到款印——几百年来,人们只能靠明初入宫的流传记录和董其昌在诗塘上的行楷题字「北宋范中立谿山行旅图」来推断作者。

1958年8月5日,时任台北故宫副院长的艺术史家李霖灿,把画幅分成无数小格,拿放大镜一格一格筛。他在回忆录里记下了那一刻:「忽然一道光线射过来,在那一群行旅人物之后,夹在树木之间,范宽二字名款赫然呈现。」

位置就在前景行旅队伍右上方、两片树叶之间的空隙里——两个小字,藏在全画最不显眼的角落,一站就是九百多年。把名字藏进画面,是北宋画家的惯例(崔白《双喜图》、郭熙《早春图》都有小字款),但藏得这么深的,仅此一件。

从此,这幅「宋画第一」名画有主。1962年它随台北故宫文物赴美巡展,加州大学的高居翰称它「最伟大的不朽名着」,耶鲁大学的班宗华说:「1962年第一次看到范宽的《谿山行旅图》——改变了我的人生。」

其四|师造化的人


范宽留下的画不多,公认的真迹仅此一件,另有《雪景寒林图》《雪山萧寺图》等传派之作——同样主峰当堂、密林覆顶,同样把人画得很小。明人画的《仿范宽山水图》至今存世:他无名可署之后几百年,一代代画家仍在按他的办法画山。

「与其师人,不若师诸造化」这九个字,后来成了中国山水画的一条纲领。它说的不只是要写生,而是说艺术的老师只能是艺术之外的那个东西——山、水、风雨、四时。米芾评他「溪出深虚,水若有声」:画的溪谷深得发虚,看着看着,仿佛能听见水声。

这幅画今天还挂得住,靠的正是这个道理:一千年前终南山里的一个隐士,把整座山凿了千万个雨点,不求人看见自己的名字,只求山是山的样子。至于名字,他随手夹在树叶里——反正山在,画在,急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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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霖灿那把放大镜扫过的,不只是两片树叶——是九百多年里所有看过这幅画却与真相擦肩而过的人。山一直站在那里,作者一直都在,缺的只是一道光线的角度。伟大从不需要证明,但被看见的那一刻,依然值得为它屏住呼吸。



所谓「观止」,大概就是如此——看到这里,便可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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