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张雪拉黑母亲一事火议得让人“刺挠”。
有人指责她不孝，有人揣测原生家庭的隐痛，也有人翻出旧事力证母子积怨已久。
议论纷纷，好坏都有，仿佛每个人都手握一份当事人不曾公开的家庭档案，足以对一段血缘关系下最终判决。
这让我想起《金瓶梅》里潘金莲与潘姥姥那一对母女——若只截取几个片段，谁都能轻易站上道德高地。
先从潘金莲和宠物的关系聊起。
潘金莲养了一只唤作“雪狮子”的白猫，这猫极通人性，会衔汗巾、拾扇子。
西门庆不在房中时，潘金莲夜夜抱着它同睡被窝，从不会弄脏被褥，呼来喝去十分听话，潘金莲亲昵唤它“雪贼”。
伙食更是金贵，不吃普通的牛肝干鱼，顿顿生肉喂养，养得膘肥毛厚，毛发里都藏得住一枚鸡蛋。
单看这副光景，你会以为她是个极爱小动物、心思柔软的女子。
可转头看她对待亲生母亲潘姥姥，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潘姥姥来西门府探望女儿，撞见潘金莲正鞭打丫鬟秋菊，连忙上前劝解，一句“为驴扭棍不打紧，倒没的伤了紫荆树”劝她手下留情，不想这句话直接点燃潘金莲的怒火。
她一把险些将潘姥姥推倒，张口便骂：“怪老货，你与我过一边坐着去！不干你事，来劝甚么？甚么紫荆树、驴扭棍，单管外合里应。”
潘姥姥又委屈又生气，争辩自己哪里是里外串通，不过是过来讨口冷饭吃，反倒被她这般冲撞。
潘金莲依旧不依不饶，放狠话叫她趁早卷铺盖走人，气得潘姥姥躲进里屋呜咽哭泣。
还有一回潘姥姥登门，临走要付轿子钱，手里分文没有，来找潘金莲讨要。
潘金莲一口回绝，推说没有银子，不肯拿出半分。
吴月娘从中调和，劝她给姥姥一钱银子记在账上，她依旧百般推脱。
场面僵持，抬轿的人在外不停催促，最后还是孟玉楼看不下去，袖中取出一钱银子帮潘姥姥结清轿钱。
事后潘金莲对着潘姥姥一顿数落，句句扎心，骂她没钱就不要上门，来这里丢人现眼，直言往后有轿子钱再来，没钱干脆不要登门。
潘姥姥被说得眼泪直流，诅咒潘金莲不得好死，最后还是春梅上前好生安抚，端上茶水，才稍稍平复情绪。
放到今天的网络语境里，潘金莲这种人简直就是“对宠物比对父母还好”的活标本。
可若就此定论潘金莲天性凉薄、不孝至亲，便又落入了只看一面的陷阱。
母女二人的关系远非单纯的憎恨。
潘金莲自小便被亲生母亲辗转贩卖，一生悲剧的根源脱不开贫穷与至亲的取舍。
母女之间爆发争吵，多半绕不开钱财.
潘姥姥的出现，一次次撕开潘金莲心底最深的伤疤。
怨恨不假，可血缘羁绊同样真实。
等到潘姥姥离世，潘金莲被西门府的规矩困住，热孝之中不能出门，便取出五两碎银子交给陈经济，郑重嘱托他次日一早前去，全权帮自己料理母亲出殡下葬诸事，安排抬棺人手，妥善安葬，还特意交代，就如同是她亲自到场送别一般。
陈经济办事稳妥，顺利将潘姥姥入土安葬，余下银两也交给潘金莲的妹子补贴家用。
等回来复命，听闻母亲已经落土为安，潘金莲落下泪来。
更值得细究的是，潘金莲善待雪狮子，也并非全是情感原因。
这份精心饲养背后，藏着毒辣的算计。
她日日拿红绢裹肉，训练雪狮子扑抓撕咬，目的就是用这只猫去吓死李瓶儿的儿子官哥儿。
所谓“爱猫”，实质上是保养一件趁手的工具。
这与网上那种精致喂养猫狗的行为，动机上未必能一概而论，但至少说明一件事：一个人对猫狗好不好，从来不能用来判定此人对待父母的态度；同理，一个人对父母某一刻好不好，也远不足以概括一段家庭关系的全部。
为什么我如此了解这段扭曲的家庭关系，因为《金瓶梅》的故事和证据就摆在那里。
家庭关系本就是极度复杂、敏感的东西。
血缘、贫穷、伤害、亏欠、依恋、算计，常常搅在同一口锅里，外人只看得到浮上来的一层油花。
我们拥有观察潘金莲与潘姥姥关系的全知视角，但却没有张雪家中的全知视角。
当你忍不住要叨逼几句，不妨想想《金瓶梅》里的另一个故事。
当武大遇害，武松告官。
有位人糙理不糙的贪官告诫武松说：“这件事欠明白，难以问理。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你不可一时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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