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里的那匹马，名字叫拳师。他强壮、勤劳、忠诚，几乎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庄园。面对越来越繁重的劳动，他没有抱怨，而是反复告诉自己两句话：“我要更加努力”和“拿破仑永远是对的”。这是拳师最大的悲剧。他不是不勤劳，而是太勤劳；不是没有责任心，而是把责任心变成了任人驱使的工具。
一
动物们推翻琼斯先生以后，曾经相信自己终于可以过上自由的生活。可权力很快被猪掌握。拿破仑等猪开始控制庄园的规则、舆论和资源，而其他动物则承担越来越繁重的劳动。尤其是拳师，他成了整个庄园最标准的“劳动模范”。当风车工程需要大量劳动力的时候，拳师总是冲在最前面。干不动了，就休息一下，休息完了，继续干。遇到困难，他不会追问为什么，只会认为自己还不够努力。于是，“我要更加努力”成了他的精神支柱。问题是，一个人如果永远只知道要求自己更加努力，却从来不问一句“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么多”，那么勤劳就可能从一种美德变成一种悲剧。拳师最终倒下了。他已经衰老，身体彻底垮掉，再也无法为庄园提供劳动。动物们原本以为，庄园会善待这个为大家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伙计，然而，拿破仑给拳师安排的却是一辆马车，拳师被送去的，并不是退休养老的地方，而是屠马场。更讽刺的是，猪们后来拿着卖掉拳师的钱，购买了威士忌。这就是《动物庄园》最令人寒心的一幕：当拳师还有力气拉车的时候，他是庄园的英雄；当他再也拉不动车的时候，只剩下可以换钱的皮肉。
二
所以，真正值得警惕的，从来不是“苦难”两个字。劳动当然值得尊重。一个人认真工作、努力生活、承担家庭责任，这些都没有错。真正可怕的是，有人把“吃苦”变成了一种道德绑架。你累了，他告诉你要坚持。你受委屈了，他告诉你要顾全大局。你工资低了，他告诉你年轻人应该多锻炼。你工作时间太长了，他告诉你奋斗者不应该计较时间。你提出合理的权益要求，他又告诉你：“别人都能干，为什么你不能干？”于是，一个非常奇怪的逻辑出现了：承受更多苦难的人，被认为更加优秀；提出合理要求的人，反而被认为不够努力。而那些真正掌握资源、制定规则、分配利益的人，却很少被要求“再辛苦一点”。这才是问题所在。如果一个老板天天告诉员工“我们要发扬吃苦精神”，自己却准时下班、享受最好的待遇，那么这句话究竟是在赞美吃苦，还是在要求别人吃苦？如果一个企业天天宣传“奉献”，却把最好的资源留给少数人，把最大的压力转嫁给普通人，不断要求底层的人“忍耐”“坚持”“顾全大局”，却很少讨论如何让普通人获得更加合理的收入、更加体面的生活和更加公平的机会，那么这种对苦难的歌颂，就值得警惕。
三
《动物庄园》真正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让我们看到：他们通过树立表扬歌颂吃苦肯干的样板，麻痹最底层的动物，一生辛苦为拿破仑们奉献一切。拳师就是这样的典型。他拥有巨大的力量，不断用来推动风车。他一次又一次被告知，只要再努力一点，生活就会越来越好。可是风车越来越高，工作越来越重，他自己却越来越衰弱。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仍然相信自己是在为庄园奋斗。这就是牛马们最悲哀的地方：最惨的并不是吃了很多苦，而是吃尽了苦头以后，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苦？
